阿希娅(作者:苏而)

人生中,遇到的很多人和事,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行渐远;但总有那么一些片段,象忆海里的一枚贝壳,越磨越光~

刚登陆的第一年夏天,我在一家很小的LINC上课,班上只有我一个中国人,加上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了,英文一点长进都没有,心底不由着急了起来。于是跟老师商量,放学后插到别的班里,上个全天full time的课程。下午只有LINC 1-2级,但对我这个英文聋子来说,锻炼听力还是可以的。

确切地说,我上的这家LINC是专门为妇女开办的,班上的同学大多数都曾是巴基斯坦和阿富汗的难民,因为在没有任何偏见的情况下接触到她们,所以大家相处的很愉快。

就如我们所知道的,她们的口语和听力都不错,但读写就实在难以恭维。记得有一次做完课堂练习,老师让同学们轮着把答案读出来,轮到阿希娅的时候,她一字一字非常认真地读:“狗把沙发咬了个洞,人掉了出来。”

顿时引起了一阵哄堂大笑~

阿希娅看上去该有40岁了,她并不经常笑,也不经常说话,但为人很和气,放学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走一段路,然后我上公交,她继续走回家。

那天中午,阿希娅特别早地来到了学校,带了好多食物,她殷勤地为每一个人盛满纸碟,我也得到了一份,有炒饭,大块的烧牛肉,生菜沙拉,PITTA和甜点心。我以为那天是她们的节日,老师说不是,因为明天阿希娅要参加入籍考试了,她希望朋友们可以给她更多的祝福。

阿希娅的故事是在老师的帮助下,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她 的祖国是阿富汗,那里充满着我们无法体会的战乱恐惧和痛苦。她的先生是在全家人都没有准备的一天突然离开了她们,逃难到英国。先生以难民身份留在英国后, 因为没能成功申请妻子和三个孩子团聚,放心不下家人,又在一天晚上偷偷地潜回国。可是刚落地,就被塔立班部队羁押了。而阿希娅因为苦苦地等不到丈夫的消 息,无奈之下,终于在一天夜里,决定带着三个孩子逃难。

这 是与我们有着天壤之别的远行,没有行李家当,没有亲人送别,更没有机车舟船,就是在那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带在未成年的孩子,推着三轮板车,翻了一座有一 座的高山偷越边境。狭窄的山路上,左边是峭壁,右边是无底的深渊。她怕极了,不停地交代三个孩子不要大声说话,不要睡着。

可是在凌晨的时候,8岁的女儿因为太累太悃,手一松,从板车上掉了下来,落入悬崖!

她趴在悬崖边上,张大嘴,却不能在生离死别的最后时刻喊一声孩子的名字!

 

不,其实她喊了,她绝望的喊声可以震破天籁,可以回荡在她生命里每一个月黑的夜晚。

她相信,上帝听见了,真的听见了!

她的手颤抖地抚着胸,泪水从扭曲的脸庞滑落,她的声音低哑悲伤:“我的上帝!她听了我的话,一声都没吭,掉进了深深的山谷。”

我含泪望着她,聆听着她用拙劣的英文叙述着的悲伤往事,她用颤抖的双手紧紧地按着那颗萎缩的母亲心。。。

辗转到了加拿大,她开始上LINC,学英文。因为从来没有念过书,她不会写字,老师就从a、b、c开始教,她就一笔一划地学。

但是,她的英文足够应付入籍考试吗?我不禁有些疑问。

是的,不够。但她必须考过!

她的丈夫被释放后,因为没有英国护照,所以只能留在阿富汗。她必须成为公民然后申请团聚。但因为英文不好,考了几次都没有过。后来她做出了个大胆的决定,背书!不识字,就按字母的排列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背!

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背?

“whichprovinceiscanadasmainproducerofpulpandpaper” 当你看得一头雾水的时候,阿希娅已经能够迅速地拼出:“Q-u-e-b-e-c!”

“whichprovincehasthemostvaluableforestindustryincanada”

“B-r-i-t-i-s-h C-o-l-u-m-b-i-a!”

“whatarethreemineralsstillbeingminedinthreeterritoriestoday”

“G-o-l-d, L-e-a-d, Z-i-n-c!”

我的眼眶又湿润了,她的专注和自信强烈地震撼着我,在场的所有人,都默声抽泣,大家都为她的曲折人生而心酸,更为她的坚韧努力而感动。

 

那天下午,老师郑重地上了一堂课:公民入籍知识!

每一个人都听得很认真,很虔诚。

下课后,我以阿富汗的礼仪拥抱了阿希娅,对她说:“你一定会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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