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时，小儿子忽然提出要买一把吉他。我家领导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我呢，通常对于儿子买“大件”的要求是要做一番评估的，但这次例外，我也答应得非常痛快。个中原因恐怕还和年轻时的一段故事有关，那个关于吉他，男孩，青春的故事……
那年，我十八岁，刚进大学。
头一个星期，新生集中军训。我一眼就注意到他，高高的个子，黝黑的脸膛，刚毅的五官轮廓，加上一头微卷纷乱的短发，在一群男生中，显得有点鹤立鸡群。那一刻，我不由得朝他多看了几眼，并记住了他的脸。
一周的军训很快就结束了，第一次在梯形教室上大课，我又看到了他，知道他和我同系，是某班的班长。他同班的一个女生告诉我，他的英语是我校新生的最高分——99分。哇，我着实吃了一惊。这样的高分，恐怕在全市也是数一数二的吧。我不仅记住了他的脸，还记住了他的名字。
第一学年很快就过去了，我虽然在大教室，在食堂经常会碰到他，有时甚至是面对面走过，但从没和他说过话，就像俩个陌生人。我并没有期望和他认识。
大考结束，暑假来临前，系里开联欢舞会。舞会前，有一些小小的即兴表演，算是舞会前的热身吧。他斜挎一把吉他，演唱了一首John Denver 的乡村歌曲“故乡的路带我回家”。清脆流畅的琴声从他的指尖流出，他饱满而富有磁性的嗓音令我回味，他热情活泼的演唱让我陶醉，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在心里走近了他。
第二年开学不久，学校举行征文比赛。我心血来潮也去投稿，意外地得了个二等奖。当时系里得奖的就我一人，当得奖的作品在学校的校刊上登出后，我这棵平时默默无闻的小草，竟忽然有名起来。据他后来自己告诉我，他就是从那时知道我，并开始留意我的。
后来，因为我们同在学生会担任一些工作，接触便渐渐频繁起来，许多小事，就像一粒粒无意中撒下的种子，不知不觉间开始在彼此的内心生根发芽。那时，校园恋爱是被禁止的，我们并没有很多机会在一起，去得最多的地方，要数学校的广播室了，而那也属于“假公济私”吧。
我不仅喜欢听他弹琴，更喜欢看他弹琴的样子。他的身体轻拥着吉他摇晃，好像琴声是从他的身体深处发出来的。虽然他的指法不是那么娴熟，但感情充沛，疾徐有致，充满着对于弹奏本身的喜悦之情。琴声响起来的时候，那些单调冗长的日子变成一股潺潺流过的溪水，叮咚轻盈地退到我们的膝下，于是，我呼吸另一种空气，内心充满了对吉他男孩的仰视。
有一个周末的午后，我买来一大包花生牛轧糖（那是我当年最爱的一样零食），俩人坐在寂静的教室，他调了调弦，“现在是听众点播节目时间”，他调皮地对我说。我点了自己喜爱的一些歌曲，有John Denver 的乡村歌曲，有台湾的校园歌曲，最后还弹了G弦上的咏叹调和德彪西的月光奏鸣曲。他边弹边闭上眼摇着头，然后又吃颗糖，浑身流溢着青春光彩。琴声流畅，空矿的教室这时就像一间温暖的小屋。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琴的？”我对他总有一点好奇和接近的愿望。
“高中时候。…… 纯属自学，因为手指对吉他并不适应，弹得不成样子”他在我面前还蛮谦虚。
“没关系。我喜欢看你在我面前献丑。”我顺势挤兑他一把。
那天，也是唯一的一次，我们聊得很多，他不知不觉间告诉我一些他自己的事，言语中总流露出他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我认为把自己说成普通人的人是不可信任的。他便问我，是不是从他身上发现什么不普通的东西了？“那还用说！”我在心里这样说。但我忽然沉默起来。我从来不认为他是个普通的人，他有一张不普通的脸，一个不普通的形象，一份不普通的爱好，几门不普通的成绩，也许将来还能成就一些不普通的事情。可我光笑什么也没说。
那次弹琴听歌以后，我们的关系开始起了微妙的变化。有些感觉，朦朦胧胧的，由不得我们控制，有些话语，暧昧不明的，由不得我们琢磨，当一切还未成定局，当允诺尚未说出，他猜测我的心，我推度他的意，我们俩都过得很辛苦，关系不由竟也渐渐疏远起来。
寒假时，他给我来信，其中说到每天都在没有听众的情况下弹吉他，很有点百无聊赖，早知这样，不如让当初的日子重复多次有多好。我写了回信，告诉他因为没有他的琴声相陪，我送走了十分寂寞的节日（很有点“强说愁”的味道）。但这封信最终我没有寄出，临寄时，我犹豫了一下，想到快开学了，见了面再说吧，这一犹豫，事情后来又起了变化。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没收到我的回信，开学见到他时，我已经感觉不到那封信里的热情和企盼了，所以我也只字不提回信的事。他是那么完美，又那么张扬，校园里不乏他的崇拜者追求者。关于他的菲言菲语总是不期地传到我耳里，而同时我自己的班上，也有一个男生对我特别关心呵护，一点一滴的小事时时感动着我，相比之下，我意识到我和他也许并不合适。生活里有很多框框，有形的和无形的，天生的和后来的，别人给的和自找的，我没法让自己的想象越过那些框框。
一段校园恋情，就这样，还没轰轰烈烈地展开，就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毕业在即，分别前，他约我在一家有名的西餐厅见面，大概觉得这种地方才够浪漫，才符合当时离别在即的情怀吧。可我们都没钱，只能各点一杯咖啡和一些甜点。那是我的第一杯咖啡，我在那里学到了喝咖啡时要把小匙子从搅过糖和牛奶的杯子里取出来，放在碟子里，“这是规矩。”邻座的一位中年人过来教我们这俩个什么也不懂还偏要装酷的小朋友。
但是爱情是没有规律可循的。有些事情的发生是找不到什么理由的，彼此错过了，就不可能再回头寻找。就像咖啡，要在它热腾腾的时候品尝它的香醇，不然，待汁液冷却后再喝它，那种感觉，是忍受而不是享受。
我们松开握在一起的手，就像彼此放走一只不小心闯入笼中的小鸟，祝福的心情多过不舍。这种随意也算是一份洒脱吧。
后来，我们生活在两个不同的城市，青春不可阻挡地在我们面前又展开了新的天地。当年那个弹吉他的男孩，随着回忆慢慢向后退去。
记得当时年纪小，他爱弹琴我爱笑。…… 虽然那个故事离我越来越远，或许有一天，真会远得再也看不清，看不见了。可是我对吉他，对弹吉它的男孩，仍有一份情有独锺的喜爱。
Comments powered by C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