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姨 (作者:Mary)


      前不久我又闹了一个笑话,之所以用“又”字,是因为那几乎成了我的常态;而这次糗出大了,我把别人家的丧事弄成喜剧了。事情的原由要从一个故事说起,故事的名字叫作《“老肥肉”泡饭》(开始进入笑剧)且听我慢慢道来。

      上海人,特别是上了年纪的老上海人,大多数早餐喜欢吃泡饭。所谓泡饭,就是用隔夜冷饭加水煮沸,或者干脆直接用开水泡一下;配上几粒油氽花生米、皮蛋之类的佐餐,倒也是简单方便且裹腹的一餐。

      儿时的隔壁邻居姚阿姨却因为吃泡饭吃出一段佳话来,以至于在很长的一段时日里,成了邻里、街坊之间茶余饭后的笑料。

      为了省时,省力,姚阿姨那天煮的是菜泡饭,就是把隔日的蔬菜和剩饭放在锅里一起煮;待稍稍凉后,她便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冷不防,似有一团滑溜溜的物体进入姚姨的口中,她嚼了几下后便认定那是一块肥肉。随着不断的咀嚼,姚姨不禁疑云满腹:“今天的菜泡饭中明明只有青菜和一些豆干,榨菜丝,怎么会有肉呢?而且这块“肥肉”怎么Q劲十足,就是嚼不烂呢?就算是没有煮烂的老肥肉也不至于如此吧?”一连三个问号让姚阿姨原本因为时值“三年自然灾害”的缺肉少油而觅得小小一块肥肉而窃喜的心情顿时消失的荡然无存。

      与此同时,她又觉察到了一种明显的油哈喇味夹杂着一丝丝难以名状的腥臭味;直觉告诉她“此物绝非老肥肉那么简单”。姚姨立刻将它吐在手掌里并戴上她那近千度的近视镜,仔细地端祥起来;此物体积如麻将牌大小,蜷曲成团,因为已被过多的咀嚼,失去了它原来的形状。姚姨用手指拨弄了几下,一看,就差一点没晕过去;一对小小的,似蜗牛般的触角完好无损地展现在眼前。

      没错,它就是学名蜒蚰,俗称鼻涕虫的小玩意儿!在夏季的厨房里,灶台上、菜橱内,它们频频亮相,所以失足跌入未遮盖的饭菜中也就不足为奇了。顷刻之间,姚姨的腹内犹如翻江倒海般的,刚入肚的“老肥肉菜泡饭”哗地吐了一地;末了,据她自述,连黄褐色的胆汁也吐了出来。直到“倾其所有”之后还噁心连连,自是苦不堪言。                                                                                                                             

      从此,只要一听到“老肥肉”三个字就掩嘴,皱眉作干呕状。偏偏那些邻里的小鬼们总和她过不去,只要一有机会,凑成四、五个一帮就拿她打趣,包括姚姨她那五岁的小不点儿子。往往总是那小男孩打头阵:“今朝侬早饭吃点啥?”那个“啥”字拖着长长的音,而且分贝特别高;趁着姚姨还没反应过来,其他几个小捣蛋同声喝道“老—肥—肉”,那个调调如同小学生见老师进教室齐齐起立时的“老—师—早”差不多。此刻的姚姨总算明白过来了,一边跺脚一边举着拳头:“小赤佬,没规矩,当心吃生活”(小鬼头,没礼貌,小心揍你)佯装要追打他们,孩子们则作鸟兽散,回头一看,姚姨正开心地咧嘴大笑,并摆着手连呼“老肥肉,吃不消,吃不消”(受不了)那副像洋酒瓶底那么厚的近视镜滑落在鼻尖上,好像随时都会跌落下来。那就是姚阿姨在我心目中永远的形象。

      2017年春节过后没几天,姚姨的女儿来信说她母亲在除夕夜那日升天了。她说:“阿姐,写写我妈妈,好吗?”我们不约而同地提起了“老肥肉泡饭”。“就写这个吧,”姚姨女儿说,“那可是我妈的“经典之作”啊!”“不会讨生活吃吧?”(挨揍)我担心。“不,不会,我保证,我妈一定会在天堂里大笑的。”眼前闪过姚姨的跺脚、挥拳、大笑,还有那招牌式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呕,呕的作呕声。“遵命,我一定写。”我向姚姨女儿郑重承诺:在丧礼之前她一定会收到我的凭吊姚阿姨的文章。

       结局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姚姨的女儿居然在葬礼上读了我的“悼文”,并且是用上海话读的。其实我还同时写了一篇悼辞,当然,纯属“官样”形式的,以应付葬礼的需要,但是她没有读。前来参加仪式的人们由原先的无泪的悲痛,有泪的嚎啕,或面无表情的肃穆,继而一致转为笑逐颜开,(还好没有哄堂)喜剧性的收场。姚姨女儿告诉我,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毕竟是寿终正寝,而且还是高寿。她不愿意看到出席者哭丧着的脸,况且有些人未必是出于真心,就当作喜事来办。

       姚姨,天堂里没有鼻涕虫,就算有,也绝对不敢贸然混进您的泡饭中冒充老肥肉。

       安睡吧,亲爱的姚阿姨!

文:M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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